35.刀锋所向

2026-03-02 08:31作者:魏笑宇

三个月后,刀锋大队的大队长办公室内,付海山瞪着眼睛看着急匆匆跑来的林云龙,不等他喘口气,开门见山地讲:“不是公事,你坐下谈!”

“不是公事?大队长,我那儿可还眼巴巴地站着一个中队呢!”林云龙诧异地看着大队长,不是公事,还有什么事情能让他这么火急火燎地把自己从集训场上叫到办公室来?

“让他们等会儿吧,再说,副队长和区队长、班长都干什么吃的?没你就不训练了?”付海山摆摆手说。

林云龙坐下来,如坠九霄云雾中,看大队长今天话头不对,语气也横,自己也没犯什么错误吧?林云龙看着付海山,没有底气地问:“大队长,到底什么事儿?”

“什么事儿!先回答我的问题!”付海山冷着脸说,“你今年多大了?”

“我?我29了呀。大队长,您不知道?”林云龙说。

“少废话!”付海山说,“那我问你,你在老家有没有对象未婚妻什么的?有没有女朋友?在部队也算,有没有?还有,你小子生理上有毛病没有?”

“大队长,您今天这是怎么了?”林云龙吓得站了起来,盯着付海山的脸左看右看,确信大队长没喝酒,“我这情况您还不清楚?我老家没人了,我爹妈早没了,我是从孤儿院长大的,在孤儿院的纸箱厂上班时入的伍,我连自己老家到底是河南还是东北都说不清呢,我还能有什么未婚妻?在部队就更瞒不住您了,天天在您眼皮底下过呢,咱大队除了医务室有俩女的都名花有主了就没别的女的了,我还能有女朋友?生理问题,您别担心,我没问题——大队长,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哪个小子告我黑状了?”

“小子没告你黑状,有老子告你状了!”付海山指着电话说,“刚才马主任打来电话了!他让我问问你,你和雯雯到底怎么回事?人家打电话你让硬币那几个小子接,人家来信你不回,玩儿人间蒸发呀?闹得人家姑娘回次家跟父亲哭哭啼啼的,要不是他爹拦着,她早跑来了!马主任让我问问你,你到底喜欢不喜欢他的宝贝女儿啊?行不行给个痛快话,人家雯雯也是25岁的大姑娘了,别耽误人家找婆家!”

“啊?”林云龙汗都下来了,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雨燕——不,得叫马小雯了,林云龙终于发现,这事情躲是躲不过去了。

“大队长,我的情况您还不了解吗?”林云龙苦着脸说,“您看我这工作……”

“得得得!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付海山瞪着眼睛说,“你别给我整那一套!我再次明确告诉你,老子的刀锋大队是军队,不是少林寺!你那工作怎么了?你那工作当初我不是照样做?你嫂子不照样22岁就跟我好了,又等了我好几年,现在呢?小航都12岁了。”

“您别老拿我和您比呀。”林云龙苦笑,又严肃地说,“大队长,我在您面前从来不说拐弯话,今天我就把实话告诉您,要问我喜欢不喜欢小雯,天地良心,我是真喜欢得不得了。可是,我还得说,我干的这活儿,就不是能安心地谈情说爱的活儿,说不定哪天我就……行,我不说丧气话,但是丧气的事情谁也不敢保证不会发生对吧?大队长,真要是有那一天,哪怕是万一有那一天,小雯怎么办?我越是喜欢她,心里就越矛盾,许小林不就是活例子?晶晶连医院护士的工作都干不了了,现在还精神恍惚呢……”

说到悟空,林云龙又悲伤起来。付海山也皱起了眉头,两人点着烟,抽了一会儿,付海山才正色说道:“云龙,你从小没爹妈,我是你的上级,也算是你的老大哥,算你半个家长不过分吧?我知道你想的事情多,可是有时候感情这东西……妈的,我还得说你嫂子,当初我上前线的时候,比你还小呢,你嫂子就一个人跑到部队门口,当初是战备阶段,不可能让她进去,她就站在大门口冲里喊:付海山,你听着,我来这儿不是给你泄气来了,我是来告诉你,我这辈子跟定你了,拜没拜天地我也是你的婆娘了,你好好打仗,你活着我等你回来,你要是光荣了,我就守你一辈子!跟了你这样的爷们儿,我这辈子甜着呢!就这话,连我们政委听了都哭了。云龙,我就是感觉,雯雯也和当年你嫂子一样,有那么一股子劲儿,这样的姑娘,就适合做咱们军人的老婆,这样的姑娘,万里找不出一个来!你可别忘了,小雯也不是个简单的姑娘,你们刀锋小组可是她从阎王殿的大门口救出来的!”

林云龙低下了头,马小雯那美丽的面容又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从F国回来之后,在组织的安排下,小雯已经不再外派工作,现在在某军事学院担任情报与反间谍科目讲师,从她稳定下来的第一天开始,就从来没有间断与林云龙的联系。一开始,林云龙没感觉出什么,直到有一天小雯明确表明了对他的爱意,林云龙沉下心来一想,发现自己原来早就喜欢上了这个与众不同的姑娘,而且同样爱得那样深。正是如此,林云龙也越发担心起来,他忍着内心的痛苦,有意地疏远小雯,却没想到小雯是那样执著,那样毫不掩饰自己的爱,林云龙第一次发现,与小雯相比,原来自己的情感世界是那样的狭隘!

“行了!”付海山大手一挥,大声说道,“你小子从来大队那天就没休过假,这次答应给你们的假期又因为前段时间的拉练耽误了,我给你补回来!明天你就出发,去学院看看人家小雯去,别小家子气!一个礼拜的假期,把事情整明白再回来!”

某军事学院大院内,急匆匆地走着一位身材高大的便衣男子,和三三两两走过林荫大道的身穿军装的年轻学员们相比,这男人更加具有成熟的气质,眉宇间流露出一种说不出的英气。此刻,他的脚步很快,假如你认真观察,还会发现他的神色有些焦虑,还有些喜悦和兴奋,总之是有些复杂。

“你好,请问学院情侦系在哪个办公楼?”林云龙拦住两个学员,问。

两个学员停下脚步,刚要回答,就听见不远处有一个清丽的声音喊:“云龙!”

林云龙猛地回头,马小雯已经真像是一只轻盈敏捷的雨燕那样飞了过来,更让林云龙脸红的是,雨燕直接飞入了他的怀里,就在学院的林荫大道上,当着几个学员的面,与林云龙紧紧拥抱在了一起。这样的场面在这个军事化学院里可谓绝无仅有,立刻有调皮的学员善意地起哄起来。马小雯这才发现自己的失态,美丽的小脸涨得通红,将林云龙拉到了路边。

“你怎么来了?也不告诉人家一声?”

现在的小雯,不是那个妩媚中带着刻薄的凯旋酒店客服部经理露娜,也不是那个机警勇敢、沉着敏锐的女特工雨燕,完全是一个天真烂漫的美丽女孩儿,羞涩中带着奔放的情怀,含情脉脉地望着突然到来的心上人,林云龙原本准备好的一大套解释尴尬的诸如我开会路过或者我有任务顺便等等的托词全都忘了,只憨笑着说:“大队长给我放假,让我来看看你。”

雨燕的眼中流露出幸福的光彩,上前想挽住林云龙健壮的胳膊,又不好意思地左右看看,缩了回来,低着头说了句:“你等我一下!”

说完,小雯就飞快地跑了回去,过了不大一会儿,她又飞到了林云龙的身边,这次她换下了军装,穿着一件橙色的长身半袖T恤,整个人就像一团幸福的橙色云朵。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学院主道,径直走出了校门。

“我下午没课,自由活动。在外面工作了这么几年,现在来到这儿我可真是不适应,原来紧绷的神经一下子全松下来!这里的学员大部分都是部队上选拔来的,都挺有天赋的,上课一点不累,有几个学员还是教官呢……你们呢?还是每天训练吧?出任务没有?呵呵,对不起,这应该是秘密哈……硬币他们几个怎么样?他胳膊上的伤好了吧?还有全才那小子,上次我给你打电话他接的,他还说有时间让我给他介绍对象呢,哈哈,小屁孩儿心里想的够多的……”

换上便装的马小雯终于幸福地挽住了林云龙的胳膊,尽管林云龙确实有些不适应,但是说不出为什么。他很喜欢现在这样子,所有的尴尬和担心都烟消云散。小雯的小嘴唧唧喳喳说个不停,林云龙笑着回答着她。两人穿过学院外的马路,又转过几个街口,最后到了城市中心公园。这公园的正中位置有一个好大的人工湖,湖面碧波**漾,湖心是盛开的荷花,水面上飘着五颜六色各种造型的脚踏游船。小雯蹦跳着跑过去买票,选了一艘天鹅造型的脚踏船,招呼着林云龙上去。两人面对面坐进船里,默契地猛踩那如自行车脚蹬一样的踏板,脚踏船直接开到了湖的正中。

“美吧,这里?”真到了这时候,尴尬终于不可避免了,小雯红了脸,问了这句,眼睛却看着林云龙。

“嗯……美。我可有许多年没这么放松了。”林云龙说,说的都是实话。

小雯忽然低下了头,接着有些嗔怪地抬头瞪了林云龙一眼,“现在该你交代了吧?你为什么不理我了?”

“小雯,我……”林云龙嘴唇张合,喃喃地说,“小雯,对不起,我其实……”

林云龙语无伦次地想解释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起。面对小雯那火辣辣的目光,林云龙生平第一次唯诺起来。最终,他像是鼓足了勇气,也下定了决心似的说:“小雯,你知道,我喜欢你……”

马小雯扑哧一下笑出了声:“我还以为叱咤风云的林大队长不会说这些儿女情长的话呢!”

林云龙并没有笑,他很严肃地看着小雯,以至于马小雯也收起了笑。两个人忽然严肃起来,林云龙说:“小雯,这次来看你,一路上我想了好多。我想,我必须要讲明白一件事情。我的工作是什么,我想你是清楚的,这也是我之所以犹豫甚至逃避的主要原因。说实话,我真的不想有一天,让我爱的人为我伤心。从我进入刀锋的那一天起,我就明白,我的一切都已经完全不属于我了,有时候,真的要放弃许多……”

“包括放弃你爱的人和爱你的人吗?”马小雯说,“云龙,我真的不这么认为。我其实一直坚信,爱情是应该建立在彼此的幸福基础上的,不管这爱情是不是可以让两个人白头到老,也不管这爱情是不是转瞬即逝。爱就是爱,不存在放弃与否。你就算放弃了生命,也无法放弃爱情,不是吗?我明白你所顾虑的是什么。可是我想,真的有那么一天,你或者我,离开了这个世界,那只能说明我们的生命不能永恒,但是绝对不能说明我们的爱情不能永恒。我并没有给自己编织美丽的梦,我明白的,从我爱上你的那一刻起我就明白,我爱上的是一个军人,一个时刻处在生死边缘的战士,但是我不想因为这个原因而有任何的顾虑,相反,我觉得,像你这样的军人更值得我去爱!同样,像你这样的军人其实也更需要爱。我爸爸跟我谈过一次,他告诉我,真正的爱情不会因为爱人的死去而结束,而是应该从一开始就永远没有尽头,永远没有终点,那才是彻彻底底的爱。我说,我不会后悔,只要我爱上了一个值得我爱的人,就永远不会后悔,也不会有任何的顾虑!林云龙,我爱上你了,疯狂地爱上你了,我才不去管别的,只要你也爱我,我们的爱情就是完美的没有任何遗憾的!”

林云龙还能说什么呢?此时,小船由于没有方向,已经随波飘到了荷花丛边。面对满眼的盛开着的荷花,林云龙只把属于自己的那朵拥在怀里,当四片火热滚烫的嘴唇毫无顾忌地贴在一起的时候,无论是林云龙和马小雯,彼此都真切地感觉到了对方那剧烈的心跳。

可以肯定,那个下午,是林云龙二十多年以来度过的最难忘最幸福的下午。七天的假期,才刚刚开始,可当夜幕刚刚降临,公园里的小船陆续归岸的时候,林云龙那部离队时申请的用于紧急联络的手机还是响了起来,两个人彼此一笑,他们知道,这甜蜜真的很短暂。至少没有两个人希望的那样长。

挂断电话,林云龙眼睛一下子涌满了泪水,他抑制住悲痛,面对马小雯那询问的眼神,只默默地说:“我得回去。多吉老人去世了!我,无论如何要赶去参加老人的葬礼!”

马小雯已经听过了林云龙讲述的多吉老人的故事,她理解林云龙此刻的心情,马小雯默默地点点头。

多吉老人,是墨龙刃原来的主人!

林云龙匆匆到来,又匆匆地离开,马小雯一直把他送到机场,乘坐晚上最后一个直飞拉萨贡嘎国际机场的航班,飞机起飞的那一刻,马小雯还是哭了。

天蒙蒙亮,走下飞机的林云龙又嗅到了那熟悉的高原气息,此刻他的心情却丝毫兴奋不起来,快步走出机场,从部队出发先于他到达的彭展已经在外面等候了。多吉老人去世,有两个人是一定想去的,一个是林云龙,已经来了,另外一个人就是林云龙原部队的军区特种大队大队长彭跃军,但是此刻彭跃军正随队在欧洲某国参加一个国际军事交流会,无论如何也回不来,无奈之下,他找到了刀锋大队长付海山,请他无论如何要帮忙,让他的儿子彭展去一趟西藏。付海山知道事情的原委,当即同意。

从贡嘎到多吉老人居住的藏族村落,还有一天一夜的路要走,除了越野车,高原上不会再有其他的更快速的交通工具。两个人与一位在机场外拉活儿的懂得汉语的藏族老乡谈好了价钱,坐上了那老乡的一辆破旧的老式丰田60越野车。

越野车行驶在高原上,时而一马平川,时而如海中与惊涛骇浪搏杀的渔船一样上下反复颠簸。就是在这样的路途上,彭展才第一次有时间听林云龙完完整整地讲述关于墨龙刃的故事,林云龙娓娓道来,自己也陷入对往事深深的回忆中:

“怎么说呢……我就分三部分给你讲吧。先说说这把墨龙刃的来历,这一段我是听多吉老人讲的。这墨龙刃,当然,名字是我起的。其实多吉老人也不知道它到底有多少年的历史了,老人只记得,从他小的时候,家里就有这把刀,而且即使是多吉老人的长辈们,也无法说出这刀的确切年份,只是听祖上代代相传说,这把刀是先祖采集到了天上落下的陨石,结合了康巴藏刀的制作工艺,锻造打磨了好久才做成的。我没有机会去检测它到底是哪几种金属制成的,但是实践证明它确实很坚韧也很锋利,至今我见过的军刀里面,没有任何刀能与它相比,所以,我个人比较相信这个传说。至于为什么刀的背上会有龙形图案的血槽,也是个谜,因为古代藏人的图腾不是龙。这个谜恐怕是永远也解不开了。

“这墨龙刃一开始并不是现在这种形状的,它原本是一把断刀!刀柄再向上,恰好到了这龙型图案血槽的上方,是一个断口,刀身从那里齐齐地折断了。后来它成了现在的样子,有了刀尖,是当年多吉老人的父亲磨制出来的,所以你会发现这把刀的刀柄和刀刃长度不成比例,比如说现在我们的军刀,一般都长30公分左右,刀柄12公分,刀身18公分吧,但是这刀不是,这墨龙刃的刀柄是13公分,刀刃却只有12公分,全长25公分,就是因为它是由断刀磨成的。

“我再给你讲墨龙刃与多吉老人的关系。多吉老人的父亲,是他们村子里最好的制刀匠,也是那里方圆百里最出名的制刀匠,老人做出来的藏刀,不但精美绝伦,而且锋利异常。即使是这样,一家人仍然过着十分贫苦的生活。因为,那时候的西藏处在黑暗的农奴制度统治之下,像多吉老人父亲这样的人,叫做‘差巴’,是给农奴主支差的人,他做出的藏刀没有一把可以卖出去,也没有一把可以佩带在自己的身上,全部都要交给农奴主。多吉老人说,那时候,只有这把断了半截的墨龙刃跟随他父亲,他父亲时常用它来切割加工藏刀所需的皮革、木料、牛角等辅料。不做刀的时候,他父亲就会抽着烟,眯着眼睛打量这把断刀。

“多吉老人有个姐姐,那年她只有十四岁,在一个晚上,他的姐姐去给农奴主的婆娘送做好的针线活,当天晚上却没有回来。半夜里,多吉老人的父亲急匆匆地找上农奴主的门,却被他养的狗腿子给打了出来。直到第二天,老人才在距离农奴主家不远处的青稞田里找到了女儿。那个晚上,这个十四岁的小女孩被农奴主和他的两个兄弟**,折磨了一夜,扔出来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接回家不久就死了。多吉老人说,从那天下午起,父亲把自己一个人关进制作藏刀的破木房里,两天两夜没有出来,只听见里面叮当的砸铁声音和刷刷的打磨声音,等他父亲出来的时候,这把墨龙刃就成了现在的样子。

“两天后,农奴主牵着他的獒犬和几个狗腿子在大街上散步,多吉老人的父亲冲了上去,将墨龙刃扎进了农奴主的心脏,这个浑蛋当场就死了,狗腿子们吓慌了,不敢再惹红了眼的老人,四散逃了,那只用死去的农奴人肉喂养的獒犬却死死地咬住老人的胳膊不放,最终,獒犬被老人用刀刺死,而老人的一条胳膊也被硬生生咬得筋断骨碎。老人拼命跑回家,将墨龙刃给了刚刚懂事的多吉,嘱咐他要用这刀杀坏人,嘱咐家人赶紧逃走。多吉老人和母亲刚刚逃出村子,农奴主的家人就派狗腿子抓住了身受重伤的多吉父亲,老人被当场打死。义愤填膺的乡亲们围住了那些杀人的凶手,给多吉和他母亲创造了逃走的时间。

“多吉和他母亲慌不择路,在高原荒野中奔波了几天几夜,逃到了一个远房亲戚家里,那亲戚由于与他们当地的农奴主沾亲,因此有些地位,保护了他们母子。多吉老人就和他母亲在这个村子里住了下来,那就是现在我们要去的村子。

“多年以来,多吉老人一直把这把墨龙刃带在身边,一直到西藏和平解放,一直到藏区同胞迎来新生,多吉老人在那个村子里娶妻落户,生了一儿一女,儿子叫巴桑。

“下面该讲我和你爸爸与多吉老人的故事了。

“那时候军区特种大队还没有成立,你爸爸是我们所在的师属侦察营副营长,我是他的一连三排排长,算是破格提干吧。当时我们刚刚拉练回来,就接到了紧急作战任务,就是多吉老人居住地所在的县城,一批藏独极端分子武装攻击了当地的县政府,残忍地杀死了正在办公的县委书记和多名干部,并试图打开当地的一座地级监狱,制造犯人暴动,当地的武警部队难以控制局面,我们奉命出发,那次行动,你爸爸是总指挥,我带着我的三排全排兄弟执行作战任务。战斗在人口相对密集的县城打得十分艰苦,穷凶极恶的藏独分子利用我们不想伤及无辜群众的心理,肆无忌惮地与我们进行武装对抗,他们依旧控制着县政府大楼,当时你爸爸急红了眼,命令我不惜一切代价消灭那群王八蛋。

“战斗一直持续了四个多小时,最终却不得不停滞下来,因为大批的藏独分子被我们击毙或抓获后,我们却漏掉了最关键的一个,县政府大楼里,那个名叫巴桑的藏独分子正是这伙暴徒的头目,他将所有的人质赶到一间封闭的办公室里,自己手持AK-47,腰里缠着足足五公斤TNT炸药!他拒绝谈判,也不提任何条件,他只想与这几十名无辜的群众同归于尽。讲到这里你应该明白了,这个巴桑就是多吉老人的儿子,这小子早在几年前就背着家人参加了恐怖组织,并接受过专门的恐怖训练。

“我们包围了县政府大楼,却没办法接近那个房间。直到一位老人神色匆匆地来到我们面前,要求见我们的指挥员。你爸爸接待了他,这老人就是多吉。多吉老人告诉你爸爸说,他就是办公室里那个恐怖分子头目的父亲,他请求进去劝说自己的儿子放下武器,你爸爸当然不会同意,当时那个场面,巴桑已经到了疯狂的地步,谁进去也没有用。

“多吉老人急得没办法,就站在大楼下面喊话,劝巴桑放下武器。没想到那凶残的巴桑不但没有听进去父亲的规劝,还恬不知耻地要求父亲进到办公室里,并且要求父亲带一名解放军军官进去,他说要谈判。

“没有办法,几十条人命在他的手上,明知是危险也得去呀!你爸爸跟着老人就要进楼,那怎么行呢?他是这次行动的最高指挥官,一旦出了事故,后果不堪设想。这时候,我站了出来,提出跟多吉老人一起进去。你爸爸考虑到事态刻不容缓,我们又坚决反对他进去,最终同意了我的方案。

“按照巴桑的要求,我脱下了军装,放下所有武器,只穿着内衣跟着多吉老人进去。在办公室里,多吉老人依然苦口婆心地劝巴桑不要胡来。其实巴桑根本不是想谈判,他恨透了解放军,他只是想借口谈判要父亲带进来一个解放军军官和他一起死!这个浑蛋为了罪恶的目的不惜让好心规劝他的父亲也命丧黄泉!

“巴桑的枪就顶在我的脑袋上,他一手钩着扳机,另一只手抓着导火索,眼看事情就要到了无法控制的局面,让所有人意外的情况发生了!多吉老人忽然抬手将巴桑的枪口移开,从腰里拔出这把墨龙刃,一刀将导火索砍断,接着,一刀刺进了巴桑——他的亲生儿子的心脏!

“巴桑挣扎着倒下,临死只说了一句话:‘阿爸,你杀了你的亲生儿子啊!’

“多吉老人流着眼泪说:‘畜生,我有了你这个害人的儿子,罪孽就重了,死后天葬的时候,神圣的鹰鹫是不会吃我一块肉的!你爷爷让我用这把刀杀坏人,你就是坏人么! ’

“多吉老人哭着说了许多话,巴桑这个畜生听不见了,他说完那句话就已经咽了气。但是,我们听到了那些话,所有人质都给老人跪了下去,喊他父亲,冲进来的兄弟们也都将军礼献给了老人,喊他父亲,这里面也包括我,包括你爸爸。

“就是在那时候,多吉老人把这把刀送给了我。老人跟我说,除恶的刀到了解放军的手里,才能杀更多的坏人,才能保佑藏区父老兄弟姐妹的幸福生活像雅鲁藏布江的水,永远不会断流。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把这把刀看成是我身体的一部分,也把它看成是人民对我的信任和重托,无论在什么时候,我也不能忘记老人的大义和他的嘱托。

“一年以后,军区成立特种大队,我和你爸爸先后调离所在的侦察营,我们离开的时候一起去看望了老人。再后来,你爸爸一直在军区特大工作,我到了刀锋大队,几年了,再没能见老人一面。去年,他的女儿写信告诉我,让我不要再给多吉老人寄钱了,有当地政府的帮助和关怀,老人现在的日子过得很好,他不需要那些钱,让我把钱好好存着,做更有意义的事情。多吉老人的女儿说,我和你爸爸寄给他的所有的钱,老人一分没动,但是他知道我们不允许他退还这些钱,所以想把这些钱捐给藏区的希望小学,我们回信同意了。”

彭展用心地听林云龙讲述墨龙刀的故事,他时而横眉怒目,时而握紧拳头,但是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直到此时,彭展才不由自主地称赞道:“真是一位了不起的老人!”

林云龙没有回应彭展,他的视线落到了墨龙刀上,陷入沉思之中。

就这样,林云龙含着眼泪讲完了所有的关于墨龙刃的故事,但是他和全才都知道,他并不是在讲述一把刀,而是在讲述一位伟大的藏族老人,一个伟大的父亲的故事。

又是一个清晨,汽车终于到达了多吉老人的家乡,一个总人口不到300人的小村子。他们到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高原的太阳与人更近,天更蓝,阳光照射着山村,照射在远处冰雪覆盖的山峰上,小山村和那连绵的雪山一样,在阳光下闪耀着圣洁的光芒。

上午,山村后峰半腰处那赭红色的石台上,身着长袍的天葬师一手持摇铃,一手持一把类似于摇鼓的器具,神色肃然地开始祈祷,几位藏胞抬着用白色藏布包裹着的状如婴儿般的多吉老人的遗体,一步步登上山坡,登上天葬台。

桑烟点燃,片刻,天葬台上空,如天神临降一般出现了数十只盘旋的鹰鹫,天葬师将老人的骨肉混以糌粑,抛洒给不断飞临的鹰鹫,声声鹰啸之中,老人的躯体逐渐归于自然轮回之中,不再有一点残余,按照藏族的风俗,神鸟啄食尸体,如果全部吃净,就表明死者生前没有罪恶,灵魂能够升天。

台下,送葬的藏民之中,林云龙和彭展穿着军服,冲着那神圣的天葬台,冲着那象征着神鸟的鹰鹫,敬上庄严的军礼。鹰鹫逐渐离去,很快消逝在蓝天山峦之间。

临别之时,林云龙再次拿出那把墨龙刃,此时那宝刀依旧寒光凛凛,却又分明闪着让人难以名状的悲切之光,仿佛这刀也在为老人的离世而哭泣。林云龙收刀、昂头、目视苍穹,他知道,墨龙刃使命未完,锋芒依旧,而他,依然会手持这把宝刃,生命不息,战斗不止!

征途漫漫,军旗不倒,刀锋所向,扬我国威!

★文中经典语录★

“我自愿加入刀锋小组,我愿意放弃一切已经不属于我的安逸、享乐,甚至放弃一切理想、希望,心中只有忠诚,对党的忠诚,对人民的忠诚,对国家的忠诚,对军旗的忠诚!加入刀锋小组,是我战斗的开始,而不是荣誉的终结,我的荣誉,只存在于战斗中,生命不息,战斗不止!即使有一天,我和已经牺牲的三十一名刀锋小组的烈士们一样,永远安睡在这里,我也无怨无悔!”

“训练场上,没有容易的事情!在真正的战场上,你们完成一个合理的战术动作,就有可能让你们拣回一条命,可是你要是想做正确这个动作,就必须在训练场上千次万次地重复它!当兵的死在战场上不冤!死在自己的战术动作不合理上,冤上加冤!”

“我告诉你们我的答案,我的答案就是没有答案!我以为,加入刀锋,就不应该有任何的目的!甚至没有理想,没有希望!没有明天!没有下一次的机会!你们只需要有一个信仰,就足够了!一个真正的军人应该有的信仰,这个信仰只有两个字:忠诚!忠诚相对于军人,正如刀锋相对于军刀,有了刀锋,手中的钢刀才能无坚不摧,军人拥有忠诚,才可以所向披靡!”

“听着,要想不被我的刀割破喉咙,你需要做到以下几点:一,不要说话,尤其不能大声说话。二,服从我的安排,不要妄想逃跑。三,不要抱任何幻想,你现在是俘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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